四川大地震3天之后的5月15日,应中国红十字会邀请,台湾红十字会总会派遣一支22人的地震救援队进入四川灾区,协助进行救援工作。这支救援队
由具有“9·21”大地震救援经验的前台北市副市长欧晋德担任领队。(《南方周末》5月22日有详细报道。)这是1949年以来台湾首次直接派队参加中国
大陆的救灾活动。这支救援队的到来,当然最大的意义在于利用他们专业的技术和设备,帮助中国大陆提高抗震救灾行动的效率。但还有一个附加的影响是不容忽视
的,那就是这可能代表着一个开端——中国大陆可能将越来越多地引入台湾的力量参与到大陆的各种事务中,通过这种方式逐步增强台湾民间对于中华民族乃至中国
的认同感。
关于民族认同,美国著名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曾在他的著作《想象的共同体》中,用一个概念“朝圣之旅”来解释这种认同感产生的原因。在民族产生
之前,很多宗教就有朝圣的习俗,即世界各地的教徒都要到一个作为宗教中心的城市(圣城)旅行。这种仪式化的旅程为教徒们提供了共同的经历和体验,创造了神
圣的意义,成为宗教共同体维持认同感的重要方式。18世纪,当民族主义在美洲新大陆产生时,一种世俗化的“朝圣”成为民族认同产生的重要因素,那就是行政
官员的升迁过程。生活在美洲大陆上的欧洲移民只能在美洲殖民地内部担任官员,而不能升迁到宗主国去任职。这种被束缚的“朝圣之旅”使得欧裔美洲移民把他们
所在的殖民地行政区域想象成一个共同体、一个民族,同时割断了他们对于欧洲母国的民族认同。“朝圣之旅”这个概念在二战以后的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潮流中也
起到重要作用。在《想象的共同体》中具体分析的“朝圣之旅”,主要包括行政官员的升迁和教育系统中学生的升学两种历程。“朝圣之旅”的概念强调的是共同的
经历和体验,因为正是共同的经历和体验催生了个体对共同体的认同感、塑造了民众对民族和国家的想象。
以“朝圣之旅”的概念来分析台湾的状况,可以看到近几十年来“台独”主张逐渐兴起背后的原因。从1895年《马关条约》签订、台湾被割让给日本时
起,台湾和大陆就开始了政治上的隔离。不过,在五十年的日据时期,台湾精英阶层的某些人士与大陆还存在着一些联系,正如国民党所极力宣传的孙中山与蒋渭水
的关系。但从1949年国民党政府迁到台湾之后,作为中国内战的延续,国民党与共产党两党完全处于对立的状态,台湾和大陆的联系相应地彻底隔绝开来。我们
就以《想象的共同体》中重点分析的官员升迁和学生升学两种“朝圣之旅”来看台湾的情况。官员升职之路从日据时期已开始断裂。台湾和大陆属于不同的行政体
系,台湾本地人很少能在殖民地政府担任高级官员(在1921年《关于台湾总督府州理事官等特别任用案》制定后才有少数个例),即使能当官也不可能直接升迁
到大陆的国民政府。1949年之后,中国大陆政府与台湾的国民党政府之间同样不存在升迁的关系。至于学生升学,日据时期还有一些台湾民众到大陆上大学,但
在殖民地教育下,更多的精英阶层是到日本上大学(李登辉就是一个例子)。而从1949年直到80年代台当局开放台湾人民赴大陆探亲之前的一段时间,台湾人
基本上不可能到大陆上学(关于台湾学生开始到大陆求学的时间,不同的资料有不同的说法,比较可信的时间点是比台湾当局开放人民赴大陆探亲略早,当时有台湾
人经香港辗转进入大陆经商)。这些受到束缚的“朝圣之旅”反映了台湾和大陆两地民众缺少共同的经历和体验、缺乏同在一个民族共同体中的感情,同时它们也促
使台湾民众产生了台湾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想象。因此,现在大多数台湾人都习惯性地把离开台湾称为“出国”。
在上世纪90年代初台湾“国会全面改选”之前,在台湾的“国民大会”和“立法院”中还有来自大陆、于1949年前后跟随国民党政府迁到台湾的代
表,这表示当时的国民党政府仍然坚持自己是中国的“中央政府”,来自台湾和大陆的政治人物还有一个象征性的共同的“朝圣之旅”。在90年代初的“野百合学
运”中,老迈的大陆代表被称为“万年国代”、“老贼”。他们在随后的宪政改革浪潮中失去民意代表资格,被来自台湾本地的、由普选选出的代表所取代。这表示
台湾的“国民政府”已不可能再代表中国“中央政府”,台湾人和大陆人共同的“朝圣之路”最终彻底断裂了。而通过“立法院”和“总统”的全面直选(分别于
1992年和1996年开始),一个完全局限在台湾内部的新的“朝圣之旅”形成了。这进一步强化了台湾民众对台湾是一个“国家”的想象。
“朝圣之旅”直到今天仍然是受到束缚的。台湾当局的《两岸人民关系条例》规定,台湾地区居民不得到大陆政府任职。即使没有这条法律,由于两岸政治
制度的显著差异,台湾和大陆的行政体系也不可能用官员的升迁之路连结起来。上世纪90年代以来,越来越多的台湾学生到大陆读大学本科或研究生,但是由于台
湾当局不承认大陆大学以上学历,台湾学生到大陆上学的积极性仍然受到影响。
不过,随着两岸关系的改善,有些方面发生了积极的变化。在大陆的改革开放过程中,大量的台商到大陆投资,他们直接参与了大陆的经济建设,大陆改革
开放的巨大成果中有他们的一份贡献。2005年,时任中国国民党主席的连战、亲民党主席宋楚瑜与中国共产党总书记胡锦涛会见后,国台办宣布把台湾学生在大
陆高校上学的学费降低到与大陆学生相同的标准,并开放台湾同胞参加医师、注册会计师等十余种执业资格考试。2006年4月国共“两岸经贸论坛”闭幕后,国
台办又宣布,经教育部同意,即日起正式认可台湾教育主管部门核准的台湾高等学校学历。这些政策可以鼓励台湾学生到大陆上学,并方便台湾同胞在大陆工作。现
任台湾领导人马英九在竞选时承诺要承认大陆大学以上学历,也将使得更多台湾学生到大陆求学。种种因素使得台湾人与大陆人共同的“朝圣之旅”开始部分地恢
复。但是因为50多年甚至100多年来“朝圣之旅”一直是被束缚的,现在部分的恢复显然还没有带来明显的效果。
这次四川地震的抗震救灾工作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新的契机。连日来,台湾各界——从“行政院”到非政府组织再到普通民众——都积极投入到募捐、赈灾的
活动中去。台湾红十字会以及慈济、法鼓山等宗教团体更派出搜救队、医疗队直接前往四川灾区协助救援工作。台湾人和大陆人共同投入到救灾工作中,留下一段难
忘的共同经历,这可以作为重建“朝圣之旅”的一个重要环节,也是一个新阶段的开始。
笔者认为,这次四川地震的救灾工作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启示,也可能是我国政府对台政策的一个新的开端。我们为了“寄希望于台湾人民”,为了争
取台湾民间对华民族乃至中国的认同,除了要给台湾同胞更多的便利和优惠政策以外,更重要的是要把台湾各界的力量广泛引入大陆各种事务中来,让台湾人民与
大陆人民一起参与国家的改革,参与国家的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和政治文明建设,共同经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整个过程。这个原则,无论是在今后的地震灾区重建
工作中,还是在整个国家的其他各项事务中都是适用的。
多年来由于政治隔绝,两岸人民错过了很多创造共同经历和体验的机会。今天当我们再次站在一个中华民族处于重大变革中的时刻,就必须牢牢抓住这个机会,重建一条共同的“朝圣之旅”,用认同的力量把两岸人民牢固地联结在一个共同体中。
当然,台湾问题存在多个面向,即使排除情感认同的问题不谈,我们仍然需要高度的政治智慧才能解决错综复杂的两岸政治问题。但是,如果我们能够重建
台湾人民对中华民族和中国的认同,将给两岸之间其他问题的解决建立一个坚实的基础,帮助我们找到和平解决两岸问题的道路,这将是整个中华民族之福。
5月29日
针对网友的评论,我做一个说明。
有网友问,“朝圣之旅”是不是说台湾来朝拜大陆,是不是用这个词来拔高大陆的地位?
其实“朝圣之旅”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我没写清楚,很抱歉,我再解释一下。
“朝圣之旅”这个概念是一个比喻,它不是说谁朝拜谁,也没有谁高谁低的意思, 而是强调一群人共同经历一些事情。比如一个伊朗的穆斯林和一个巴基斯坦的穆斯林都去麦加朝圣,当他们互相见面的时候就会想:“我们为什么在一起?”他们会 得到这样一个结论:“因为我们都信仰伊斯兰教”。这样就产生了宗教共同体的认同。
世俗的情况也是一样的。一个河北的学生和一个湖南的学生都到北京大学上学,他们会想:“为什么我们最理想的学校是同一所大学?”他们会得到一个答案:“因为我们是中国人。”于是就产生了民族认同。
我不是用“朝圣”这个词来拔高自己,而是因为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中用这个比喻来分析民族认同感的产生,当然也是因为朝圣这种行动和共同经历的相关性。可以参考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和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5月30日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672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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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saddas
2008-06-29 23: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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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人:革命者
2008-06-26 20: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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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之旅的说法,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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