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列宁的微笑

一次心灵的舒展

关键词： 李敖    北大    演讲                                          

　　当我踏进校长办公楼礼堂的时候，李敖的面孔在我心目中仍然是模糊的。
　　虽然李敖自称是白话文作家前三名，但我对他文字的阅读很有限。由于出版的原因，大陆的读者能方便看到的李敖的文字也有限。虽然李敖一周五天在凤凰卫视的《李敖有话说》节目里出现，但是由于两岸的信息交流并不充分，我仍然觉得凤凰卫视荧屏里的李敖并不能代表完整、真实的李敖。并且，对多数大陆的读者来说，李敖的名字是近十几年间才为大家所熟知，而三四十年前在台湾鼓动风潮的那个李敖，以及他三四十年来的思想脉络，同样是陌生的。更不用说关于李敖言行和个人性格的种种传言和争议，这些都使得李敖的形象更加多面化、更加不确定。
　　在不同的人心中也有不同的李敖。在办公楼外排队等待检票入场的学生中，就有人穿着印有“敖之迷”字样的文化衫。后来李敖的演讲也曾被场外“敖迷”热情的喊声打断。人数众多的“敖迷”的存在表明，在他们心中，李敖拥有只有娱乐明星可以与之相比的耀眼光芒。我想这是李敖作为媒体型知识分子所具有的与其它学者作家不同的风格使然。
　　李敖这样一个特殊的人，来到北大这样一个在中国具有特殊地位的学校，将会发生怎样独特的故事？这确实让人好奇和期待。尤其是李敖在演讲前放话说，他的演讲将不会谈台湾这个小地方的事，“要玩就要玩大的”，这说明李敖演讲的重点将不是两岸关系。那么，他的演讲是不是会涉及到政治制度、自由主义这些敏感的话题？这也是让人关心的问题。
　　当李敖走进会场的时候，正好要经过我的身边，我试图用照相机拍下他入场的画面。可是李敖身前身后簇拥的人太多，我只能拍到他高高举起的手。这似乎是一个寓言：在我亲耳听到李敖的演讲之前，即使用照相机都难以捕捉到他清晰的形象。
　　今天的李敖没有穿他标志性的红色夹克，而是换了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系着红色领带。刚上台的李敖坐在椅子上，微笑着听校党委书记闵维方对他的介绍，一脸谦恭的模样。然而，开始演讲后，他依然保持着张扬狂放的本色。一开始他就先揶揄曾在这个讲台上发表演讲的连战，还编故事说连战演讲前紧张得走进了女厕所。然后他还指出克林顿北大演讲引用胡适名言的错误，又把外衣敞开让台下听众看他确实没带演讲稿，显出一副“天下讲演我第一”的神气。李敖这种特有的张狂吸引了不少崇拜者，也引起很多人的反感。有人说他狂妄自大，有人说他自恋，也有人认为他直率、不虚伪。我自己欣赏谦虚的人，但并不认为张扬是一种错误。对谦卑的看法既是个人性格问题，也是文化心理问题，某种程度上也是审美问题，因此永远不会有一致的看法。所以虽然李敖的表达方式经常让我感到难以接受，但我也经常觉得他的某些观点还是很有道理。
　　赢得了一片笑声之后，李敖终于进入正题。他果然讲到自由主义的问题，他说自由主义有两个层次：反求诸己和反求诸宪法。对于反求诸己的层面，他举郑成功的母亲被奸污的例子和胡适对被强奸女子的态度，说明反求诸己就是心灵的自由和解放，是自由主义的基础。然后他讲到反求诸宪法的层面，也就是人民与政府的关系。他列举了人民对待政府五种可能的态度，分别是自杀、移居、隐居、屈服、革命，他说这五种态度都是消极的态度。他不赞成用激烈的方式争取自由，说玩言论自由一定玩不过他李敖，玩革命又玩不过坦克车，人民应该聪明，争取自由要靠智慧。他说我们要和共产党合作，要抱住它，让它为我们服务。然而，我仍然不明白，李敖认为我们应该怎样获得自由。既然玩言论自由和玩革命都不可行，我们要凭什么确立自由的秩序？是靠知识传播的普及和精英阶层的扩大（李敖比较了他父亲上北大时和今天的北大的规模），还是靠自然自发即可到达自由的彼岸？这是演讲后我希望向李敖提出的问题，可是并没有得到提问的机会。
　　李敖还特别强调言论自由是无害的。他说言论自由就像A片，看A片合法的时候，强奸犯罪率和偷窥的发生率反而下降了，所以言论自由并不可怕。这话显然是在劝说政府和掌握权力的人。从被奸污的女人到A片，李敖举的例子总是涉及到性，这也是他的特色。这样做可以把原来严肃的问题趣味化，让听讲的人放开思维的束缚。李敖所不喜欢的鲁迅恰恰也喜欢用这样的方式。根据唐弢的散文，鲁迅曾给他的好友们讲过一个和尚和尼姑的故事：“原来跟尼姑的一样”。从这一点看，李敖虽然不喜欢鲁迅，但是他们两人在性格的很多方面有相似性。
　　然而，李敖没有说清楚，人民靠劝说政府就能获得言论自由吗？政府不给怎么办？李敖关于言论自由的讨论再次说明了自由是可欲的，但是自由如何才能可得？
　　李敖在谈到马克思时说“马克思是彻底的唯心论者”，还列举了马克思如何捏造别人的话，如何在书信中说自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用这种方法研究一个思想家的著述有断章取义之嫌，然而，对于我们大陆地区已经把马克思神圣化和把马克思主义教条化的正统思想却有解构的作用。
　　演讲前，工作人员就把一个桌子搬到演讲台旁边。当时我很纳闷，已经有演讲台了，这个额外的桌子是用来干什么的？接着工作人员把一堆书和纸放到桌上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次演讲也像李敖的电视节目一样，要出示很多他收集的书籍资料。这些资料里面有他自己被禁的书目清单，有《纽约时报》的过刊，有趣的是还有《毛泽东选集》。对于今天的年轻人来说，当年曾经人人必读的《毛选》早就已经被束之高阁。然而，今天李敖从《毛选》中摘出支持自由主义的论述，用来说明共产党也是主张自由的。听李敖读《毛选》，对我们来说算是一堂另类的公共政治课。李敖对《毛选》的解读未必是毛泽东的原意，但这让我们了解到，对经典文本并不是只有一种解释，甚至经典的解释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位，因此没有人可以垄断我们对任何一个文本的理解。
　　整个演讲过程中，李敖在台上表情丰富，各种神态一一呈现，在我的相机上留下了100多幅图像，其中颇有几张经典画面，这成为我今天最大的收获。
　　当李敖的演讲结束的时候，李敖的形象在我心中多了一个侧面，多了一些注解，然而还远未清晰起来。李敖不是一个典型的学者，他既介入政治又介入传媒，他的多重身份注定他不是一个在学术方面深入钻研的人，他狂放的性格也决定他不会在学理上带给我们严谨的收获。然而，李敖的演讲却是多年来在北大的讲坛上独一无二的。他的直率、他的幽默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更重要的是他的演讲内容给我们独特的启示。李敖是一个明星，他的到来不仅是一个学术事件，更是一个流行文化事件。也正是他明星式的魅力才可以在北大平静的校园里激起更大的波澜，让已经非常世俗化以至于犬儒化（用李敖的话讲就是“太孬了”）的北大像触电一般振奋起来，让已经淹没在世俗事务中的多数北大人开始思考更多的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应该感谢李敖。
　　晚上我再次路过校长办公楼的时候，楼里的灯火全熄，整个办公楼笼罩在夜的黑暗与静谧中，白天的喧闹荡然无存。然而，李敖在这里激起的波澜仍然在北大的校园里荡漾。我不知道许多年后李敖的这场演讲将在历史上留下什么样的印记，但我相信，很多听过这场演讲的人都会和我一样感受到一次心灵的舒展。这是在九月的这个普通的日子里，远道而来的李敖送给我们的特殊的礼物。

【作者: 卡列宁的微笑】【访问统计:】【2005年09月23日 星期五 17:40】【 加入博采】【打印】